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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爾與《精神現象學》 Routledge Philosophy Guidebook to Hegel and 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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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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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St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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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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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史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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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 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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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靜秀、周志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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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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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南 |
書 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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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哲學名著導讀 |
出版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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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01
(2版 1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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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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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8-626-423-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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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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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Z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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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 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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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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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 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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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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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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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 (特價 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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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現象學》是黑格爾哲學真正的起源與祕密。──馬克思 ˙本書讓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更容易理解了!
《精神現象學》於一八○七年出版,為黑格爾成名作與代表作,象徵黑格爾思想進入「成熟期」;亦是研讀當代哲學無法忽視的環節,更是了解黑格爾思想體系必讀著作。但對大部分讀者而言,《精神現象學》是一本入門門檻極高的哲學書,在沒有解說、導讀的情況下,要讀懂往往非常困難。 本書作者為研究黑格爾專家,他在本書仔細地討論了黑格爾思想核心,從客體、主體、理性、精神與宗教等多個角度,帶領讀者剖析《精神現象學》內涵,讓黑格爾哲學不再晦澀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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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史登(Robert Stern, 1962-2024) 英國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哲學博士,1989年起任教於英國雪菲爾大學哲學系,亦曾任英國黑格爾學會主席、英國哲學協會主席等。主要研究領域為十九世紀後哲學史、當代知識論、形上學、美學與政治哲學,尤其是黑格爾哲學,著有:《黑格爾與《精神現象學》》(Routledge Philosophy GuideBook to Hegel and 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黑格爾、康德與物的結構》(Hegel, Kant and the Structure of the Object)、《黑格爾形上學》(Hegelian Metaphysics)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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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簡介
林靜秀、周志謙
林靜秀 政治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聯合大學通識中心兼任助理教授、臺北市立(教育)大學視覺藝術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淡江大學通識中心兼任助理教授等,現任靜宜大學生態人文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現象學心理學、精神分析、當代法國哲學。
周志謙 自由研究者。主要興趣為法國精神分析理論與德國詮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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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和謝詞 導論 縮語表
第一章 脈絡中的《精神現象學》 黑格爾及其時代 黑格爾生平與著作中的《精神現象學》 黑格爾的系統 《精神現象學》的角色 序言和導論
第二章 客體的辯證 感覺確定性 知覺 力和知性 朝向自我意識蛻變
第三章 主體的辯證 主人與奴隸 斯多亞學派、懷疑論和不快意識
第四章 理性的辯證 理性主義和觀念論 觀察理性 活動理性 實踐理性
第五章 精神的辯證 真實的精神:倫理生活 自我異化的精神:文化 確立自身的精神:道德
第六章 宗教的辯證 自然宗教 藝術形式中的宗教 啟示宗教
第七章 辯證的哲學 絕對認識 結論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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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脈絡中的《精神現象學》
黑格爾及其時代 人們常說,黑格爾(Hegel, 1770–1831)活在多事之秋,卻過著平靜無波的生活。這當然使得他的傳記相較於齊克果(Kierkegaard)或者馬克思(Marx),顯得無聊單調。然而,他的平靜無波可能是被誇大的:畢竟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私生子;他認識很多他那時代領導群倫的知識份子,像是哥德(Goethe)、謝林(Schelling)和賀德林(Hölderlin);並且他還擁有高低落差很大的事業,在將近五十歲之前的漫漫歲月他一直沒沒無聞,後來卻舉國甚至國際知名直到他死,為時將近有廿年之久。黑格爾的生平讓人不感興趣,可能是因為他的個性沒有什麼預設立場:黑格爾這個人普遍被視為食古不化、循規蹈矩、誇大不實、野心勃勃(甚至於他的擁戴者也是這麼認為)。但是,這些評價必需小心看待,無疑的他也是有他的美德,像是忠心不二、聰明正直、面對困境的不屈不撓、笨拙的魅力,並且也有找樂子、尋幽默的能力和深刻的感情,儘管隱藏在不輕易外露的外表下,但是透過我們的刻畫還是會隱約的透露出來。當然他的生活和性格是較我們一般認定的更為複雜和有趣(更完整的探討詳見Pinkard 2000a)。 話雖如此,考量黑格爾作品要優先考量他所屬的時代,而不是他的生活和性格:因為他的作品明顯受到他所處時代的影響,而不是受傳記條件或者個人特質影響。儘管他大部分的作品都很抽象,黑格爾卻深刻的投入他週遭的政治和歷史事件,試圖以哲學方式給予回應。這正是他著名的米諾娃(Minerva)夜梟意象的涵意:米諾娃(或雅典)的聖鳥是智慧女神,只在一天過後的黃昏起飛,因為只有這樣哲學才能反省已經發生過的事,實現其作為「世界之思」(the thought of the world)的角色(PR:序言,頁23) 我們強調黑格爾生活的平凡,可能有所誤導,但是強調他所處時代的不凡,卻不會是誤導:在幾個層面上的確非比尋常。第一,是在歷史和政治層面上,黑格爾和他那一代的思想家們都見證了法國大革命、其後血腥的恐怖統治、拿破崙的興起和殞落,和一八三○年的七月革命,他們經歷過神聖羅馬帝國的衰退,經歷過德國境內諸王國政治和社會生活上的重整,自由革新的浪潮在他們周圍潮起潮落。特別是發生在法國的事件對這個時代的德國知識份子更是重要。就算那時只是個學生,黑格爾也組織了個半秘密的政治社團,討論一七八九年的革命(這才有他與其他人一起種植「自由樹」的事蹟,就是為了紀念這個事件),他就聲稱他終其一生經常舉杯慶祝七月十四日巴士底監獄攻破的事件(在一八二○年,就在鎮壓大學自由的卡斯巴敕令通過不滿一年,他作了件驚嚇同伴的事,就是買最好的香檳給他們舉杯慶祝這個事件)。這就難怪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討論自由與現代性時,給予法國大革命舉足輕重的地位,也在他其他歷史和社會哲學的著作中這樣聲稱。 第二,黑格爾生活的時代不只出現歷史和政治的變動,也出現哲學的變動,新穎、刺激的思想可能性正在開啟,概念間相互競爭的可能性正在浮現。黑格爾作為德國觀念論的運作要角,這一思潮大約從一七八一年康德《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第一版出版開始,直到一八四○年代黑格爾主義衰退為止,人們以為這個運動在復興古典希臘哲學的原創性和意義。德國觀念論始於康德的「批判哲學」(critical philosophy) ,康德嘗試將形上學建立在「安全的科學道路」上(CPR: Bxviii),嘗試平衡自然科學的決定論與道德的自由這兩相衝突的觀點。然而,康德的後繼者察覺到康德的成就反倒使得哲學容易受懷疑論攻擊,沒有克服自由與決定、道德與科學、自主主體與自然自我間的二元論。因此他們試圖「超越康德」,試圖尋找其他的哲學系統,以完成康德一開始設定的工作,在相似的規模中包含自然科學、藝術和歷史,同樣也包含知識論、形上學、倫理學、政治哲學和宗教哲學(見Ameriks 2000a,對德國觀念論的思潮提供相當有幫助的縱覽)。 第三,黑格爾生活在値得注目的文化時代,處於啟蒙運動與浪漫主義的十字路口。如此,造就黑格爾一方面充份意識到啟蒙運動帶給科學、政治、倫理和宗教的新觀念,也意識到許多批判力量對於這些新觀念的反動。另一方面,黑格爾處於連接到浪漫主義的最新發展,也意識到浪漫主義提供的特殊方法可以處理啟蒙運動及其批判者間的爭執,像是有機體的自然概念、救贖的歷史概念、以及對藝術力量的信仰。黑格爾可以說是採用了許多浪漫主義者提出的關懷,像是席勒(Shiller)、諾瓦里(Novalis)等人,但是他這麼作卻是試圖給予啟蒙運動的觀念新的方向(像是「理性」和「進步」),而不是因此棄置不顧。因而,我們可以在黑格爾的作品中發現,他那個時代的兩個主要思潮在當中匯流。 因為背景中的事件和議題,這就難怪黑格爾哲學所擁有的深度與複雜度,是承平時期所不常見的,尤其是當我們時代的思想和政治生活的活水相對來講比較靜止。在這樣的歷史時刻,許多當代思想的典範等著被形塑;而黑格爾撰寫《精神現象學》就是在提供他塑造思想典範的貢獻。
黑格爾生平與著作中的《精神現象學》 《精神現象學》在一八○七年出版,標誌著黑格爾「成熟」哲學的開端:在這之前的寫作或出版都被歸類為他的早期或預備性的作品。《精神現象學》被當成標誌出黑格爾思想發展的分水嶺,是基於以下三個理由。 第一,藉由這個作品黑格爾才開始成為後–康德時代德國觀念論的要角,也才開始讓自己與他同時代的哲學家有別。在他出版《精神現象學》之前,黑格爾似乎滿足於跟隨他早熟的朋友和導師謝林(F. W. Schelling 1775–1854)。黑格爾早在學生時代就與謝林交好,兩人都在圖賓根大學的神學院(一起的還有賀德林(Friedrich Höldeerlin 1770–1854),他後來被視為是德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也是那個時期最影響黑格爾的人)。黑格爾愚鈍的特質讓他在圖賓根的同學間獲得「老頭」(the Old Man)的封號,當他緩慢的建立起自己的名聲,謝林的興起已經曇花一現:他的《超驗觀念論系統》(System of Transcendental Idealism)(1800)很快就讓人認定被費希特的後–批判哲學所超越,費希特以同樣激進的方式將康德的批判哲學更進一步發展。謝林和黑格爾兩人同樣有懷才不遇的命運,離開圖賓根大學到有錢人的家庭當家庭教師(黑格爾是在一七九三年,謝林是在一七九五年);但是謝林在廿三歲時受聘到耶拿(Jena)大學當教授,已經以《超驗觀念論系統》一書的作者知名,黑格爾卻是直到一八○一年都還是家庭教師,最後是獲得父親的遺產才讓他能夠接受謝林的邀請追隨他到耶拿大學去。在那裡他以自然哲學的論文取得私人講師(Privatdozent)的資格(沒薪水的大學教師),這個研究主題相當接近謝林關注的方向;在黑格爾取得教書執照後,兩人一起開課。在這一年黑格爾出了第一本自己名字的著作,也就是有笨重冗長題目的《費希特與謝林哲學系統的差異》(The Difference Between Fichte’s and Schelling’s System of Philosophy)。 一八○二年,黑格爾與謝林一起編輯《哲學批判學報》(Critical Journal of Philosophy),他提供自己的第二本主要著作〈信念與知識〉(‘Faith and Knowledge’),以及為第一個研究寫的長篇導論,題名為〈一般性哲學批判的本質,及其與論特殊性哲學的目前狀態的關係〉(‘The Essence of Philosophical Criticism Generally, and its Relationship to the Present State of Philosophy in Particular’)。在這些文章中,黑格爾似乎認為自己只是個謝林的追隨者,並且明顯的抬舉他的朋友,視之為後–康德哲學的希望。他這個時期出現在《哲學批判學報》中的其他著作——〈懷疑論與哲學的關係〉(‘The Relationship of Scepticism to Philosophy’)(1802)和〈論處理自然法的科學方法〉(‘On the Scientific Way of Dealing with Natural Law’)(1802–1803)——在主題與論證上明顯不是謝林的,但是也不特別有自己的一套。謝林在一八○三年離開耶拿,剛開始是去孚茲堡(Würzburg)大學,之後在一八○六年去了慕尼黑(Munich);與謝林的分別,使得黑格爾能夠公開的批評他朋友的立場,並且可以較大的拉開與之的距離(細節見Lukács 1975: 423–48)。然而,黑格爾這個階段的謹慎顯示他要離開耶拿比謝林困難得多,他最後被迫離開學術界,在一八○七年三月成為班堡(Bamberg)的報紙編輯。在同年,他出版《精神現象學》,希望藉此恢復他作為思想家的名聲,以重振他的學術事業(如Pinkard 2000a:403註,然而這花費了些時間人們才清楚了解到《精神現象學》的原創性,「在它出版十年後……(黑格爾)仍然在試圖說服大眾,他的哲學已經超越謝林,而不是謝林的另一個版本」。見上書:256–65,描述《精神現象學》首次如何被接受)。 但是《精神現象學》代表一個分水嶺,不只是因為在黑格爾的著作中首次標誌出黑格爾與謝林的距離;這也是黑格爾第一本終於(三十七歲)有自己獨特的方法,處理前人關心的問題,可以開始讓人承認為有「黑格爾式」(Hegelian)觀點。因此,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處理眾多議題所表現出來的立場,成為日後成熟期作品所必須捍衛的,尤其他前–現象學時期的作品想法還很流動。因而這個作品與其後的作品有相當程度的思想連續性:首先是《邏輯學》(Science of Logic) ,分別在一八一二、一八一三和一八一六年作為三個部分出現,是黑格爾在一八○八年從班堡搬到紐倫堡(Nuremberg)擔任中學校長一職後所寫的;第二是《哲學科學的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the Philosophical Science)(以下簡稱《哲學全書》),第一版是在一八一七年以一卷書出版,是他受聘為海德堡(Heidelberg)的教授之後所寫的,這本書在一八三○年的三版中成為三卷書;第三是一八二一年的《法哲學》(Philosophy of Right),是黑格爾在一八一八年從海德堡搬到柏林大學任教之後三年出版的;最後是他關於美學、宗教哲學、歷史哲學、哲學歷史的演講,是他一八三一年死後由他的學生編輯出版的。不論是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年的前–耶拿時期作品(較多關注在倫理和宗教問題、當代政治議題),或者是他一八○一年到一八○六年的耶拿時期作品(較多關注對其他思想家的批判),我們都看不出《精神現象學》或者之後作品中的哲學觀點。《精神現象學》因此是他思想旅程的第一步,讓他從早期在耶拿和班堡的沒沒無聞走出來,儘管那時他也努力想要混出點什麼名堂,他在柏林時期取得最終的勝利,那裡的吵雜課堂上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黑格爾在想些什麼?」(見Pinkard 2000a: 612) 《精神現象學》會被當成黑格爾第一本成熟著作的第三個理由是,它給出他思想中的系統性,這是他早期著作中所不曾辦到的。黑格爾非常堅持系統建立的必要,聲稱「從相互依賴的有機整體而來的部分,當作是哲學真理是沒有價值的,只能被當成是沒有根據的預設,或者是個人的信念」(EL: §14, p.20)。黑格爾系統的第一個版本是一八一七年出版的《哲學全書》,區分為邏輯學、自然哲學、精神哲學, 這之前的《邏輯學》在詳細說明他系統的第一部分,之後的《法哲學》則在「客觀精神」的段落下,處理第三部分相關的倫理和政治議題。但是,黑格爾在一八○一年搬到耶拿後,已經在發展更為嚴格連結的哲學系統,因此儘管這個計畫在那時還沒有完結(還持續透過《哲學全書》的不同版本繼續發展),黑格爾已經在進行系統性的思考構成《精神現象學》。因此,雖然《精神現象學》早於《哲學全書》出版,但是黑格爾卻在持續思索先前的東西,並且延續相同的關懷和基本問題。(耶拿時期未出版的筆記即是黑格爾早期在尋找哲學系統的嘗試,現在出版的是1803年到1804年、1804年到1805年、1805年到1806年的《耶拿系統》:見JS I, JS II, JS III) 此外,《精神現象學》揭示的系統性關懷,不只是因為他在耶拿已經以這種方式思考;也是因為他在那時覺察到他要完成的系統需要某種導論,這個角色成為《精神現象學》所必需扮演的。剛開始,黑格爾計畫出版大概一百五十頁的系統導論,與〈邏輯學〉作為他系統的第一部分,在一八○六年的復活節期間以單獨一冊出版;但是他始終沒有完成,取而代之的是他很快完成的《精神現象學》,變成篇幅較長且獨立的著作。他給這個著作的第一個書名是「意識經驗的科學」 (‘Science of the Experience of Consciousness ’) (這個書名可視為早期計畫的縮影,作為對系統的簡短說明),但是事實證明後來他改成我們現在所知的書名。然而,第一版的出版社覺得適合包含兩個標題,所以第一次出現為「科學系統:第一部分:精神現象學」,而在「序言」和「導論」之間插入更進一步的標題,某些版本叫做「意識經驗的科學」,另外一些版本叫做「精神現象學的科學」(‘Science of the Phenomenology of Spirit’),這都是因為黑格爾一直猶豫不決所以才產生這種混淆的結果。為了能夠在書名標示出這本書在他系統中的地位,黑格爾在「序言」強調《精神現象學》的角色在作為絕對必要的導論,是我們如果要以黑格爾發展的哲學科學看待事物時所必須具備的:
科學從自己這方面出發要求自我意識要提升自己成為以太(Aether),以便能夠存活——並且(真正地)與科學、在科學中活下去。另一方面,個體有權要求科學應該至少提供他通向這種觀點的梯子,應該在他之中顯示給他這種觀點。……當自然意識將自身直接托付給科學,它在作一個嘗試,在受到不知道是什麼的驅使,好歹有一次用頭走路;驅動採取這種不尋常的姿勢,並且以這種姿勢四處走動的力量,是期待對自己加諸暴力,全然是沒有什麼預備,而且似乎也沒有什麼必要的。讓科學成為它可能的自身,是在關聯到直接意識時呈現出顛倒的姿勢;或者,因為這個自我意識在自身的確定性中獲得自身存在的原則,科學顯得並不真實,因為自我意識立基於自身是處於科學之外……這個即將到來的科學或知識正是這個精神的現象學所要描述的。(PS: 14–15)
黑格爾建構起的「梯子」在帶領我們朝向他在耶拿時期建立起的哲學系統,稍後在《哲學全書》有清楚的表達,因此《精神現象學》成為理解黑格爾成熟系統的重要關鍵。 儘管,人們承認《精神現象學》標誌著黑格爾哲學工作的轉捩點,不管是在原創性、深度和學養、以及系統的意義上而言,但是黑格爾自己的某些評論讓人們警覺到,我們不應該毫無保留的將《精神現象學》當成他最後的哲學觀點(有人聲稱最後的觀點加入了某些足以後悔的要素,好在《精神現象學》和較早的作品沒有這個困擾,但是也有人輕看《精神現象學》,以為會誤導我們對黑格爾最後觀點的理解)。這些爭論出於以下幾個原因,第一,黑格爾在著作中、在不同的書名標題和副標題中強調《精神現象學》在系統中的重要性,但是在後來的系統表述中他顯得不太重視它的角色(例如,《精神現象學》第二版的評論始終沒有完成,而他也不再稱之為科學系統的「第一部分」:參SL: 29)。第二,《哲學全書》的第三部分,即《精神哲學》,當中有個很長的段落是《精神現象學》前面部分(意識、自我意識、理性的部分等三個章節),以相像的形式重新出現,暗示《精神現象學》喪失了作為獨立著作的地位。第三,某些評論者百思不解,黑格爾已經提供給《哲學全書》導論了,即是《邏輯學》的26–78節,怎麼《精神現象學》還要扮演同樣的角色。 在這些學術討論的背後(這些問題很難有定論:參Forster 1998: 547–55)有個更為深沉、更有意義的關懷,也就是《精神現象學》寫作時的倉卒無可避免的使其著作有來不及深思、來不及統籌的毛病(像是書名頁、序言、目錄的混亂就是代表),所以還不能算是黑格爾觀點的穩定陳述。《精神現象學》的成書向來是個哲學傳奇。黑格爾被迫在極短的時間寫完書,因為他的朋友尼特曼(Friedrich Immanuel Niethammer)已經承諾出版社,如果他沒有在一八○六年的十月十八日前交出完成的手稿,就必須賠償給版社。正當黑格爾趕著交差,拿破崙正在攻佔耶拿,黑格爾將原稿的部分委託信差,穿越法國的防線送到班堡的出版社,而在城市的攻防戰前晚完成全書(除了序言),但是他不敢把最後的部分送出,以至延誤了截稿日(他不需要為延遲負責,畢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戰時)。有鑒於成書的特殊狀況,問題自然就浮現出來,這本著作究竟能否被當成一致,當成是黑格爾觀點的表述。黑格爾似乎沒怎麼意識到《精神現象學》需要改寫,並且他在死前還著手預備計畫出版第二版——在他的最後階段仍然覺得第二版是必要的,對他而言《精神現象學》是本重要著作,從未喪失在他體系中的獨特地位。但是黑格爾曾在一八○七年一月十六日給尼特曼的信中表示,他對這本書並不滿意,「我真的經常希望,我能夠清除這艘船隨處可見的壓艙石,好讓它能敏捷些。很快就會有第二版——如果眾神開心——事情將會進展順利」(HL: 119–20)。從黑格爾自己的責備或多或少可以支持這樣的論點——曾以世故和學術敏感的微妙層次表達——《精神現象學》不能被當成成是前後一致、妥善建構的作品,因此也不能被當成是黑格爾最後觀點的可信證言(參著名的評論Haym 1857:243「《精神現象學》是被歷史帶往混亂和失序的心理學,是被心理學帶往毀滅的歷史。」對這個議題有簡短有力的討論,附有對目前研究的進一步參考資料,見Pippin 1993:53–6)。 閱讀《精神現象學》的最大挑戰當然在於,它如何能被理解為一致和有組織的作品,如何將眼花撩亂的主題組織成令人滿意的、統一的哲學概念。儘管我們認識到《精神現象學》不是沒有暇疵(這是我們已經揭露,而黑格爾自己也接受的),我們仍然要聲明,它在目的與方法上仍然是統一的。我們期望,一旦我們掌握到黑格爾是如何理解《精神現象學》作為他系統導論的角色,以及他意欲完成的整體系統究竟是什麼,這個統一就能夠在我們對作品的探究中越來越清楚。
黑格爾的系統 「在每個應當是科學性的事物之中,理性必須被喚醒,反省必須被用上。對於以理性看待世界的人而言,世界會報之以理性;兩者間存在著互惠的關係」(ILPWH: 29/RH: 13;譯文經修改)。這個評論是黑格爾在歷史哲學的討論課上所給出的,我們可以當成是黑格爾整體哲學的題要,讓它告訴我們他的哲學抱負,以及他希望如何完成此一抱負。 黑格爾的目的是如同這個評論所揭示的,在幫助我們看見世界是理性的,讓我們以正確的方式看待世界;黑格爾以為,世界是理性的,人類的探問在「將這個理性帶到意識」,也就是意識到這個理性,並且達到對現實的適當理解。(參照PS: 4–5,這裡黑格爾提到哲學在「開啟實體密封的本質,並且提升至自我意識……帶領意識從混亂走出,來到基於思想和概念單純性的秩序」。也參照PR:序言,12頁「自然在自身中自身是理性的……是這個在自身中顯現出來的真實理由,知識必須探究和以概念掌握——這並不同於表面上看到的形態和偶然性,而是屬於自然的永恆和諧,我們相信那就是內在於當中的本質法則」。)黑格爾聲稱世界是理性的,他有許多含意,但是他主要的意思是我們能夠在當中發現深層的理智和實踐上的滿足:如此的現實並不是有什麼真正的不可理解、矛盾或無法說明而悖於我們的理性,現實並不是有什麼會內在地與我們的目的和興趣相左。世界自身是理性的,一旦我們能夠看清世界是如此,世界將會以正確的方式向我們顯示自身,我們將會達到絕對知識,這最高層級的滿足形式;在到達這個目標前,黑格爾稱我們的知識是「有限的」或「有條件的」,也就是尚未獲得理性的洞見。 黑格爾也在這個評論中澄清,我們獲得絕對知識,並不是仰賴世界是理性的:也要仰賴我們,仰賴我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如果我們不能正確的看待這個世界,就無法滿足理性:也就是說世界會顯為包含有無法理解的、矛盾的和相異的要素,會讓我們感到失望。然而,黑格爾的計畫並不純粹是保守或靜默的,不論我們在世界中遇到什麼難關,只要我們適應世界就好;而是,黑格爾希望找到新的看待事物的方式,好作為我們解決這些難關的方法,這些難關解決後就會顯示出世界本身是如何(參Hardimon1994: 24–31)。如此,黑格爾相信哲學最大的貢獻在於,幫助我們克服這個失望,藉由提供我們新的思考現實的方式,帶領我們感受到世界是理性的地方,世界是我們可以感受到「回家」(at home)的地方;如同他在《法哲學》中提到的,當我認識世界,或者更甚的是,我已經理解了世界,「自我」在世界中就像回到家中(參見EL:§194Z,261頁「知識的目的在於去除客觀世界與我們對立所產生的陌生感,如同這個句子所說,知識在發現我們處於世界像是回到家:也就意味不再追蹤客觀世界到概念層次——而是回到我們最深處的自我。」) 為了完成這個目的,黑格爾說:「理性必須被喚醒,反省必須被用上」:也就是哲學必須採取反省的立場,辨識並對抗要我們採用理智的或實踐的世界概念的那種思想形式,這會讓世界不是以它應當的方式向我們顯示它的理性。因此,哲學必須出手糾正那些創造謎團阻止我們掌握世界理性的觀點,顯示這些觀點是出某種扭曲,但是這些扭曲是可以克服的,這些謎團是可以解開的,世界會再次顯為理性的。除非哲學無法扮演好這個角色,這時我們才可以認定,世界不是如此的理性,或者就算世界是理性的,也無法向我們顯為理性,也就永遠不會成為我們這類生物的「家」。黑格爾知道這兩個選項(就字面上來說)是令人失望的:但是除非哲學能夠顯示我們能夠獲得揭示世界是全然滿足理性的觀點,這兩個選項就會依然存在。黑格爾以為,只有我們如此的克服我們與世界間的疏離感,我們才能夠獲得自由:
無知的人並不是自由的,因為他所面對的是個自身之外、異質的世界,他依賴世界的供給,但卻沒有努力將陌生的世界變成他自己的,因此他處於世界之中並不是當成自身的某樣東西,並不是回到家。求知的衝動,不論是從最低階到最高階的哲學洞見,都只在致力消除所處情境的不自由,在使世界因為人的觀念和思想成為人自身的。(LA: I, p. 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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